梁府小院,男人站在院中通向廊桥的石阶上,左右两根柱子分别有一根绳子紧缚手腕,上方没有遮雨的棚子,只有如门廊一般的横梁,既不能遮阳,又不能避雨,是家法台。
他面向廊下众人,背后是两个拿着藤条的下人,离廊下不远不近,能很清晰地听见他们对他的控诉。
主母一副惋惜模样:“此子生性顽劣,我本以为严母出才子,却没想让他变本加厉,唉,我不知如何才能让他改邪归正了。”
“前几日他偷看莲儿洗澡,主母才罚过,现在竟做出如此荒唐的举动……今早又想要逃跑,若非心虚,怎可能……”
攻弋一夜没睡,加上夜探皇宫需要全神贯注,本就受伤,精神有些萎靡,越来越困,直到凉水兜头而下,冲走了昏昏欲睡,也冲走了体温。
清晨微凉,他本就受伤严重,更不用说现在他赤着上身,被凉水一泼,后背的伤倒是没察觉到疼,先是冻得一个机灵。
“给我打。”
后背应声落了一下,像是被小刀划过般轻松破开血肉,方才还药香大过血腥,现在则反了过来,麻木大过疼痛,水也划过伤口,攻弋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疼。
第二下未经任何心理防备就落到了背上,攻弋闷哼出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无视了使用过度的酸重。
攻弋竟然不辩解,梁子石有些不可置信:{鱼将军?}
几个师父相互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忍,却没有主动说话——这件事他们的确没办法说话,不管怎样,他毁了一位姑娘的清白,受罚是应该的。
不论多大委屈,这么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不过梁子石并不清楚攻弋和几位师父的想法,在攻弋迷糊过去后他也没能听清外面的交流,虽然疼的人不是他,但这是他的身体,自然觉得不受信任的人是自己。
之前他以为攻弋要在师父面前辩解此事,不觉得鱼将军会吃这样的亏,然而攻弋从把人丢出去开始就没想在这件事上争辩。
如果主母要用这一点裹挟攻弋娶莲儿,他会争辩是莲儿不够自爱,与因此受罚是两码事,就算攻弋背着鱼皓泽的身份,和鹤谪源没有暧昧,他也不会把自己从这点上摘出去。
鱼皓泽一生没有小情小爱,而梁子石终日受困梁府,他们的想法完全不同。
前者想获得别人的信任要自己做出成绩,虽然有军师阻拦,可他的确一直在想方设法证明自己,这就是他对信任的态度,而后者则希望别人能无条件信任他。
不说梁子石异想天开吧,只是选择本身就是有立场和大局的,有些人知道真相,然而立场不同就会假装不知。
从一开始,梁子石的想法就出了错,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主母的一面之词,可是立场不同,或者他们认为这样反而是更好的,只是一种选择,与信任没什么关联。
其实追根究底,梁子石想要的是能无条件站在他身边的人,从前担任这个角色的人是阿壁,自阿壁离开后,他才会觉得没有人信任他。
话说回来,主母表示按家法执行,手足相残笞三百,严重者笞五百,尽管莲儿不是梁子石的兄弟,可她名义上是他的表妹,而且他害了她的清誉是件大事,便定为三百。
攻弋后背的伤本就严重,只能断断续续执行,昏迷便上药医治,醒来就要继续家法,昏昏沉沉三十五天,一共才完成了二百六十三下。
梁爷爷的家法中,手足相残指的是因自身利益失去理智、不辨是非、不顾情义,从而做出攻击或残害亲人的举动,期盼把能打醒的后代打醒,打不醒就逐出梁府。
如果非要用梁爷爷的家法定性攻弋的行为,大概是笞三十的倨傲无礼,或是笞二十的目中无人,因为细细算起,梁子石不过是拒绝了一个姑娘。
只是主母以梁子石哄骗表妹的名义计算家法,便算在了手足相残上。
这次攻弋又昏迷了三天,刚受了最后三十七下家法,被下人带回房间的床上重新上药,整个后背仿佛扒下了一层皮,青黑血腥,有些地方还有被汗和水泡过的翻卷。
梁子石只能看着,看着攻弋被打昏过去,醒来又再次被打昏,有时候只两、三下就能昏上几个时辰,吃进嘴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大概是之前“休息”了三天时间,攻弋没有昏倒,只是从二十天之前就开始发烧,今天烧的更重,整个人十分恍惚——这也让梁子石同样恍惚,甚至没注意到门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