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来,也是不信命的。”萧无常却自嘲道,“可我活得太久,世事见得太多,才知道有些东西,不信命会出大事。”
“信与不信,都把控不了自己的命。这世间诸事,终究握在那些长生之物手里,由不得人。你何时生,何时死,都有定数。”
源风烛说着,直起身来,抱起手臂直直地盯着萧无常看。
“萧公子,虽说那落花洞幻境为假,幻术却为真。”他轻声道,“你也曾被幻术迷惑,该知隐疾之痛。我问你,还有胆子再去一回吗?”
“还请郡守,有话直说。”萧无常被那天女狠狠压着头,言语间带了怒气。
“那女子所落之处,乃扶桑古郡,烛龙旧地。多重幻境,瘴气弥漫。”源风烛道,“我今夜欲行此处,你可要同去?”
“为了救人?”
“当然。”
“哈。”萧无常干笑,“你真是把话说绝了,将我置在被动之地,好生尴尬。”
“那古战场,天明时将消。如今只剩两三个时辰。”源风烛道,“烛龙郡就在其中。不如你我各凭本事,看谁先救下那女道士,如何?”
“少来这一套。我若是起身,必先杀了你。”
“你不会。”
“为何不会?”
“莫要以为,世间只你一人会看命格。”源风烛说着,眼瞳却现出了幽幽绿光,“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事,我一清二楚。”
在他眼中,那人背后道道佛气,光彩夺目。隐约可见他金甲武神之态,绝非凡夫俗子可比。
乃是个磊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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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吟醒来时,昏昏沉沉,缓了半晌才彻底清醒。她坐起身,茫然地朝四周看了片刻,才忽然想起发生了什么,急忙去摸自己的脖颈。
安然无恙。脑袋好好地长在脖子上,不痛不痒。
“不好!”岑吟心下一沉,“我怕是已经死了!”
她坐在地上,心如死灰,觉得自己没了指望,也有些傲懊恼后悔,又不知何去何从。
四下里是一片青草地,长得很高,已有些枯黄。风吹来时,便如波浪般抖动,一层层拂过她的衣衫。
岑吟正发着呆,余光瞥到旁边草地上似乎有个金黄的东西,便拨开草丛去看。谁知这一看竟把她吓了一跳,并非它物,居然是一株人参。
那人参巴掌大小,伸直根须平躺在地,头顶还结着红红的参果。但它毫无生气,碰上去也干瘪了许多。
“枕寒星!”岑吟急忙把人参抓在手中,前后摇晃,“枕寒星?你醒醒,你快醒醒!”
那人参一动不动,仿佛就只是普通的山参,一丝灵气都没有。
这可遭了。他原是为了自己才被扯进这鬼地方,如今命丧于此,可怎么跟萧无常交代。
她正有些颓丧,转念一想,大约自己也死了,已然是不必同他交代了。只可惜了枕寒星,好好一个书童,却不明不白地摔死了。
“我们这是在哪?”岑吟抓着那只人参问,“莫不是到了枉死城?”
人参不回应她,而这里也不像枉死城。
岑吟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从剑穂上扯下一根红绳,将人参系在了腰上。
她四处看了看,看到远处有一个很高的土坡,便朝那处而去,想看看下面可有什么东西。
青草地有些难走,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行着,很是专注。那人参在她腰间摇来荡去,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岑吟走得专心,并未注意到自己的发冠上不知何时栖着一只金色蝴蝶。那蝴蝶一动不动,如装饰一般,唯有两只黑眼睛发着亮光,竟是个活物。
天边没有落日,亦无云朵,却是一片黄昏景象。岑吟喘着气,走了好一会,也没见天色黯淡,好像就只维持着黄昏一般诡异。
“我当真是死了。”岑吟喃喃道,“也罢,死了也好。也许找起妹妹来,还更方便些。”
她艰难地来到坡下,喘了一口气后,拼尽全力爬上了土坡。
站在上面时,才发觉这竟是一处四五米高的断崖。断崖之下横着一条长长的官道,对面耸立着一座翁城,城门紧闭,不见一丝人影。
岑吟站在断崖之上,却见那大小城邦,一览无余。城郭俨然,通行阡陌,一排排屋舍连墙接栋,整座郡城四通八达,一条宽敞大路将其一分为二,如对称之线一般,直通向一处巍峨宫阙。
她许久没见过这样齐整的房屋了,连一片瓦都不多余,利落洁净,当真是舒服。
这地方不像冥界,倒有些像那扶桑郡,却又有不同之处。
就在她观望之时,却见城门渐渐放下,露出那宽阔街道来。郡中分明空无一人,门却自开,大有请君入瓮之意。
岑吟觉得不对劲,几番盘算,竟不敢上前,只是远远地看。
这时,她发冠上那金蝴蝶动了。它扇着翅膀,徐徐飞到她面前,上下盘旋,随即便转头朝那郡城而去。
它飞了一段路后,又停下来上下飞舞,像是在等她。
岑吟不敢轻举妄动,一脸戒备地看着那蝴蝶。蝴蝶见她不来,便又飞旋而回,绕着她转了好一会,几次向前引路,她却只是不动。
最后那蝴蝶想是飞累了,便落在了她肩头,合拢了翅膀。
“那里面有趣得紧。”岑吟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怎么不去呢?”
“谁?”她急忙转头,却不见人影。
“是我。”
“你是谁?”
“是我。”她肩膀上那只金蝶伸出长足,戳了戳她的脸,“我——”
岑吟一把将它拍在肩头,随即提着翅膀拎到面前。那蝴蝶也不敢动,战战兢兢地缩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你这厮,好生眼熟……”岑吟打量着它道,“你莫非是源风烛?”
“我不是源风烛。”蝴蝶道,“我是源先生的使役。”
“你为什么会在这?”
“先生要我来的。”
“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烛龙郡。”蝴蝶用长足指了指城郭,“称之为古战场,亦可。”
“扶桑郡的前身……古战场……”岑吟放开蝴蝶,由着它上下飞舞,“所以古战场原是存在的?”
“若郡中有杀伐之气,或是刀兵之争,便会引出古战场和其中亡灵。”蝴蝶道,“此处不是人间,亦非冥界。若非机缘巧合,是无法来此的。”
“源风烛要你来做什么?”岑吟问,“难不成是拿我当诱饵,入这烛龙郡替他做垫脚石?”
“……话倒也不必这般难听。”金蝴蝶动了动触须,“先生不想害你。派我来,自是为了保你。”
“就像那些女傀一般,他操控丝线,而我在这地方卖命。”岑吟冷笑,“他为何不亲自来?”
“先生说过,若他是个女人,倒也不必这般麻烦了。”
“凭你,有什么能保我的,不过一只花贼玉腰奴。”
“玉腰奴不好听,我可是堂堂蜜官金翼使。”那蝴蝶飞舞道,“我虽小了些,志向却大,变化多端,自有用处。”
“可得长生吗?”
“……自然是不能。”
“那要你何用。”
那堂堂“蜜官金翼使”闻言,像是有些不快。只见它羽翼张开,忽变得足有一人大小,仿佛两扇金色大门一般拦在了岑吟面前。
“我可行千里,载人亦不在话下。”那金翼使道,“且乘上来,免去步行之劳。若危难时,自会护你周全。”
它说着,便落在地上,伸平了羽翼。
“我不去。”岑吟断然拒绝,“我可没答应你。”
“来嘛。”金翼使说着,伸长足拽了拽她的裙摆,“好女冠,权当是帮帮先生,也帮帮我,别难为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女冠是好心人,不会见死不救的。”
它说得可怜,软硬兼施,撒泼打滚,最后险些落下泪来。
岑吟被缠得无法,加上也不知该去何处,心一软便胡乱答应了。
虽知道这蝴蝶必有神通,但见它身量纤纤,略有脆弱之态,也是有些不忍。她犹豫再三,才勉强踩在它背上,盘膝坐了下来。
这金蝶身上极软,坐着倒也舒服。见岑吟稳了,便挥着羽翼飞了起来,仍是那轻盈之态,徐徐飞向了烛龙郡大门。
“这地方看着,不是什么好去处。”岑吟无奈道,“我原是不想来的,这可是你求着我来的,欠着我人情呢。”
“这是自然。”金翼使道,“女冠放心,先生有命,定会保你无事。”
“什么无事不无事,我已经死了。”
“你活得好好的,哪里死了。”金翼使大笑,“莫慌莫慌。不但先生要保你,你那夫君大约也在路上了,定是要来的。”
“我哪有什么夫君!”岑吟怒道,“我是修道之人!”
“好好好,修道之人,莫气莫气。”
那蝴蝶在大门处盘旋了一会后,忽然放低了高度,渐渐穿过了城门。
天空似乎隐约暗了一些。入城之后,只见家家户户皆闭着房门,只在檐下挂着灯笼,尚未点亮。
岑吟感觉周身一股寒气,冷得打了个寒颤。金翼使见状,便飞得慢了些,以免冷风吹伤了她。
“要小心。”它对岑吟道,“烛龙郡,阴邪地。诡异之事极多,切记,无论看到什么,皆不要多言,切记。”
岑吟点头。她晃了晃背后的拂尘和剑,抓紧人参,屏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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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