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
明国浙江省杭州府,港口
秋季将尽,天空中,挤压着乌云,似乎快要下雨,似乎即将落雪。海风裹挟着湿气,裹挟着咸咸的气味,吹拂起林立的旌旗。大海也格外阴沉,依旧是单调的潮起潮落,依旧是浪花不断地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响声,更加令人感觉寒冷。
然而,即便如此,城中的一道大街两侧,也还是聚集起了行人。他们,男女老少,穿着单薄的衣裳,缩着脖子,任由风吹拂起凌乱的头发,双眼眯着,眼眶周围一道道皱纹愈加深沉。他们站在街道的两旁,屋檐下,旗柱边,倚靠着栏杆,拥挤着,推搡着,聊着闲话,人声鼎沸。他们的目光,不时向那空空荡荡的大街,向着城中心的那一端望去,等待着。
他们就站在栏杆后面,大街被栏杆围起,禁止通行。每隔一段距离,还有一名士兵守岗,全副武装,披挂衣甲,手中擎着军旗,面无表情地朝向这些群众站立,唯有一双眼睛不时左右扫动,警惕任何可能发生的变故。
等待,他们都在等待,等待一个重要的人,一个重要的场面。
终于,道路上,响起了脚步声,响起了马蹄声,响起了车轮声,看得见那高高竖立的一面面旗帜飘扬在空中,听见了号令的声音。
人群也渐渐开始沸腾。有人开始呼喊,宣告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人,一直等待的那个场面的到来。这宣告如同波浪一般在人潮中传递着,他们开始变得兴奋,暂停了交谈,伸长了脖子,朝着那个方向探望。甚至还有的人试图越过围栏屏障,走到大街中央,好看得更加真切,当然,被一直沉默着的士兵呵斥了回来。他们那原本皱缩的双眼,此时睁得格外的大,一双眼中,是久违的兴奋神情。
毕竟,只有这一次机会,能够见到这个人,能够见证这个场面。
“来了!来了!”
随着某个人的呼喊,队伍终于来了。
最前的,是仪仗队,一个骑马的军官,后面跟着步卒。士兵们手持着旗杆,铁枪,腰佩着大刀,带着头盔,身着衣甲,行走的步伐稳健而有力。那个军官则骑着高高的骏马,扫视着人群,一双眼中,透露着军人特有的威严神情。
然而,没有人在看他们。
随之而来的,另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不过这一位是文官,身着大红色的官服,戴着乌纱帽,身后跟着两列衙役。这位文官坐在马上,同样是用目光扫视着人群,但是眼神中少了一点威严,多了一份深沉。跟在后面的衙役,手中举着回避,肃静的牌子,还有两位大声宣告着什么,然而那声音也早已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了。
也没有人在看他们。
“来了!来了!”
终于,主角到了,他们一直等待的那个人,来了。
一匹老马没精打采地走着,拉着一辆大大的,破旧的木车。车上的囚笼也残破不堪,笼中的那个人,身着残破,肮脏的囚服,低垂着头颅,披散着头发,木枷,镣铐,将他牢牢锁死,长长的须发散乱着,纠结着,掩盖他的面容。他的身上,因为这两年来的监牢摧残,已经布满了伤痕,皮肤紧紧贴着骨头,没有一点肌肉的轮廓,双手不住地颤抖,十指弯曲着,似乎怎么也无法伸直。
偶尔,可以从须发的间隙中,观察到他的面孔,看到那一双浑浊的眼睛,木然地望着铐在脖子上的枷板,一点表情都没有。这个人,仿佛一具空壳,一具行尸走肉,早已失去了生命。
然而,这就是他们一直等待的人。
“汪先生!”
“五峰船长!”
“儒商!”
“卖国贼!”
“倭寇!”
“海盗!”
“你害死了我的孩儿!”
“姓王的!”
“杀人凶犯!”
“奸人!”
“死囚!”
他每走到一处,那两侧的群众,就对他呼喊着,叫骂着,戏谑着,咆哮着。不时会有杂物扔过来,打在囚车上,打在枷锁上,打在他的身上脸上,在他原本已经肮脏不堪的面孔上增添新的污秽。然而,他始终一动不动,没有躲闪,没有避让,没有恼怒或害怕的神情,依旧,木然地,面无表情地坐着。
人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已经被推向了顶点。他们兴奋地看着,这个人,坐着囚车,从自己面前经过,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怒,还有的人在哭泣。所有人,都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双手指向他,双腿随着他的前进跟着迈动。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认识他,都熟悉他,都知道,他是谁,他做出了怎样的一番事业。
也都知道,他即将面对的命运。
那队伍,那囚车,那人,就这样在人潮的包围下,在人群的呼喊中,行过了这一道街。
行向法场。
嘉靖三十八年,十二月。在经过近两年的囚禁后,曾经的海盗,商人,倭寇,船主,这个在日本被称为王直,在明国被称为汪直的男人,终于走向了自己人生的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永禄三年,五月
日本尾张国桶狭间,织田军本营
战争已经结束,可是雨依旧没有停。桶狭间的山谷依旧一片泥泞,地面上的鲜血依旧潮湿,四散的兵器,堆积的尸体,依旧没有人料理。
而在战胜的一方,织田军本营的大帐中,传来阵阵狂笑。
“猴子,我们做到啦,我们做到啦!”
尾张国的大名,时年二十六的织田信长坐在大帐中央,神采奕奕的模样。尖尖的脸上,两撇小胡子兴奋地抖动着,一双大大的,圆鼓鼓的眼睛中写满了狂放的喜悦神情。他的甲胄已经褪下,放在一旁,此刻身着便服,毫无顾忌地盘膝而坐,手舞足蹈地对着身边的另一人大叫着。
而被他称为“猴子”的人,木下藤吉郎,一个瘦瘦小小的男人,对如此招呼,只是附和着笑了笑,并无过多话语。
“哈哈哈,义元这个白痴,以为自己靠着三万的兵力,就能把我们赶尽杀绝。”织田信长笑着,手中拿着折扇在桌面上指指点点,“梦想吞下尾张国,结果却连这小小的桶狭间也无法越过。三千人打四百人都吃了败仗。这就是东国第一武将?真是让人笑死。”
“昨天,出兵的时候我还吓得要命,倾全国兵力,来打我尾张。我还以为,有天大的阵仗,还以为,我织田信长功名未取,就要死在此处了。”他依旧大声讲着,旁若无人,“我甚至,连诀别的歌都唱过了,酒都饮尽了。可结果呢,现在我依旧好好的活着,这一战,是我军胜利了,是我织田信长胜利了呀。”
“我们现在面对面地谈话,你有什么想说的,啊,白痴义元?”
织田信长说着,看着面前的头颅。被砍下的头颅已经面如死灰,那双眼睛已经阖上,再也无法睁开,头发散落着,抿紧的嘴唇似乎在诉说无声的悲愤。
这就是战败一方的首领,今川军的总头领,今川义元的头颅。昨天,已在这战场上被砍下,今天,盛放在织田信长的面前。
“东海道第一弓取?”他手中的扇子落下,拍在今川义元的额头上,发出清脆的“啪——”的一声响,“你的弓箭,可快得过我的火铳铁炮?你的三万大军,可敌得过我尾张四千士兵?你向神明祈求胜利,而我自己就是神。我问,你能胜过我吗?”
“不行的吧!”
他自问自答,随即又是一阵大笑。
“主公……此战我军也赢得甚是凶险。”木下藤吉郎终于,顾忌自己家臣的身份,犹豫着回答,“今川军的人数确实多于我军数倍,此战若不是天降暴雨,只怕——”
“对,就是暴雨!”织田信长打断藤吉郎的话,脸上依旧是狂妄的笑容,“这一场暴雨,就是我的证明。”
“证明……?”
“证明我织田信长,是注定不会失败的。”
他一跃而起,居高临下,看着面前的头颅,看着身边的藤吉郎,“我织田信长,注定不会死在自家封地的门口,我的一番事业,不可能还未完成就变为泡影。今川义元没能实现的美梦,我织田信长就做得到。”
“是……是什么?”
“成为天下第一人。”
他眼中的神情,越发疯狂起来,已经陷入了自己的臆想中,“只是守住这区区一个尾张国,算得了什么。今天桶间狭的这一战,只是我的第一步,我开创这一番事业的第一个脚印。我要走出尾张,走出关东,向西,向北,向南,向四面八方,扩张我的领地。”
“现在的天下早已不似从前。义辉将军也许还有些本事,但也阻不住时代发展。幕府也像天皇一样,衰落下去了。现在,各地的大名都在发展壮大,未来,战争会越来越多。”
“我织田信长,就要靠我的武力,一步步向上爬,靠我的军队大杀四方,靠一场场战争,一场场胜利,成为天下第一人!”
“这渐渐四分五裂的日本,不,再加上琉球,虾夷,朝鲜,也许还有明国,我要把它们全部握在手中。”他说着,相应地,一只手握起,攥得紧紧地,转身,那凌厉的目光直射边上一直一言不发的木下藤吉郎,“猴子,你说我织田信长做得到吗?”
“主公。”藤吉郎对他刚才的一番也许是疯话的豪言未加评论,而是转移话题,“眼下,今川军的余部尚有两万人,我们该如何应对?”
“唔……毋需担心,主将已死,余下的人也只是乌合之众。”他想了想,在帐内来回踱步,“放着不管,很快就会自行解散吧。今天晚上我们就回清洲城,明天,战争就结束了。”
“当真……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