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天后……
一处距离匈奴营地足有三五里的小土丘上,上百披甲汉军爬伏在扩宽的浅沟中,头上搭着一根根散开的柴木,遮挡秋日里不算毒辣的太阳。
“噗嗤噗嗤。”
一捧粟粉从嘴里露出,顺着乱糟糟的胡须掉落,一口两口,糙手中拿着的那块巴掌大小的糒就进了肚子。
“波,吨吨吨。”
拔开葫芦,扬脖一口闷了半葫芦的水,只灌得肚皮晃荡。
“哈,酒酒,我喝的是杜氏的千金醉,嘶溜~”
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一把撸掉胡子上的粟粉末,士卒捧着晃荡的肚子念念有词,试图催眠自己方才喝的不是清汤寡水,而是香醇美酒。
“啪,别嘀咕了,听得爷爷心烦。”
一巴掌糊在背上,用力抹了抹,将手心的饭渣抹掉,一味大胡子士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缩进去的大肚,小眼神顿时满是幽怨地看向不远处汇聚在一起讨论的李陵一众军官,说着不让别人嘀咕,自己却嘀咕了起来:
“要是知道追击原来这么苦,吃不得肉,吃不得热,只能就着凉水啃干粮,说啥俺也不来这吃苦头啊。”
“哐当,晚了,你早干什么去了。”
晃了下肚肠,感受着里面注满的凉水,被拍士卒瞪了一眼大胡子,说起了怪话:
“哦,我想起来了,你小子之前说的是‘司马,俺老王靠得住’云云,第一波来的百十人里,嗓门还就属你最大。”
“害,这不是此一时彼一时嘛。那时热血上头,自然不觉得追击有多难,如今……”
抬起手拍了拍肚子,肚肠里的凉水一阵晃荡,大胡子后悔莫及:
“啪哐当,你听我肚子里全都是水,哪还有半分热血啊。”
哐当哐当。”
晃了晃,听着肚子传出的水声,一众士卒抬起头,复杂地看了大胡子一眼,低头默默拿起手中的糒,就着凉水吃了下去。
厮杀汉还想什么大鱼大肉,能有的吃就不错了!
众人的漠不关心也就算了,大胡子还巴不得“众人皆醉我独醒”,可让他心惊肉跳的是远处传来的一句话:“司马,那厮战前动摇军心,要不要砍了脑袋挂起来立一下威?”
指着大胡子,一名偷听墙角的队率直接打起了小报告。
“喂,你可是队率啊,拿拳头揍我我也认了,给司马打小报告像什么话?”
大胡子心中重拳出击,表面上却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司马,俺也是担心现在吃的不好,一会和匈奴人战起来,会出大问题,绝无动摇之意。”
“司马,请与某家前锋之职,敌退我进,敌进我死!”
为了防止队率继续挑刺,大胡子直接跳出来,表示自己这二百多斤就撂这了,有本事就把我吃了。
“前锋?”
目光从远处的匈奴营地上收回,李陵瞥了大胡子一眼,没好气地呛道:
“我军可战之士不过百余,给你十个人当前锋吗?”“我,我我……”
面露难色,大胡子想不落面子地点头答应,但又怕司马真的点头让自己去送死。
恨恨地看了队率一眼,大胡子低下头怯懦道:“司马再加点人,凑够五十,再带个队率作监军,也不是不能冲上一回。”
“也只有这样,俺才有机会把那个打小报告的家伙坑死。”
后半句在心中响起,那张垂下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报仇的快意。
“然后等你回来之后,再告诉我李队率主动率队断后,寡不敌众,最终英勇战死,是个值得敬佩的勇士?”
拙劣的借口和不加掩饰的眼神,让李陵一眼就看透了大胡子的小九九,并十分不耐烦地挑了出来,心中难免升起一阵绝望。
“刷,司马,我这就斩了这个小贼!”
脸色大变,队率直接抽出腰间的佩刀,恶狠狠地盯着大胡子。
“好你个小贼,我还只是想给你下绊子,整一整你的傲气,你倒好,直接奔着耶耶的命来哇,真是恶毒。”
“司马,你听我解释啊,我绝没有杀害队率的想法。”
大胡子连忙弯腰解释,只是余光死死盯着抽刀的队率,一只手也摁在了刀把上,随时准备暴起反击,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恐怕不太一样。
“啪,胡闹,都给我把兵刃放下。”
佩剑拍在临时打起的小木桌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李陵那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再度阴沉下来。
“刷刷。”
周围那些看戏的士卒们也很配合地抽出刀剑,虎视眈眈地盯着两人,好似一他不对就上前乱刃分尸一样。
“哐当。”
刀归鞘,腰挺直,两人弯腰向着李陵一揖,就开始指着对方泼起了脏水:
“司马,是他,都是他这个家伙借题发挥,明明只是一句牢骚,非要说我动摇军心,要斩我,司马明鉴呐。”
大胡子绝口不提自己在队率打小报告后产生的第一个坑杀想法,试图强调队率在拿人立威。
“司马,此僚不尊法度,识前锋如儿戏,意图借匈奴之手坑害一军队率,何其可恶!”
队率也忽略了自己先拿人立威的事实,张嘴就是“他要坑杀我”。
观其手段之熟练,衔接之迅速,这两个人肯定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指不定以前就坑杀过某几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倒霉蛋呢。
我“大汉勇士”砍起匈奴狗来是一刀一个,但欺负起自家人来,那也是一刀一个,还是连妻子带财产,骨头都不吐,一口吞的那种。
“给我住口!”
怒极反笑,李陵摁着桌上的佩剑,气得连匈奴人都不观察了,看着两人,粗着嗓子一通教育:
“这才刚打退敌人,还没有彻底打赢呢,你们就开始飘了,开始坑害队友,那要是等咱们赢了匈奴人,同袍间是不是还要‘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自相残杀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