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后,众人只见里面好像是个巨大的屋子,黑黢黢的,看不见其中模样,只能就着门口的微光看到两旁似乎整整齐齐摆了许多酒坛。
岑吟上前查看了一下,发现每个酒坛都封着泥坯,用红布包着坛口,上面还摆着一支白蜡烛。
屋里酒香四溢,与普通窖藏不同,味道颇有些沁人心脾。她转头看去,只见萧无常吸了吸鼻子,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这人少年时定是酒鬼无疑了。
她叹了口气。一旁的黑封却正了正他那顶无常帽,将食指按在那四个红字上,徐徐画了一遍。
接着他抬起双手,做分开状向两旁一挥。
刷拉一片声响,满屋的蜡烛骤然亮起,个个皆是蓝光,其中还有些奇怪的东西闪烁不定。
岑吟认出了那是什么。
“磷火,”她脱口而出,“这蜡烛……燃的是磷火,这……”
黑封不做声,继续将手向上抬。那些火苗像是受他操控一样,竟窜得更高了。
随着烛火之光愈来愈亮,众人看到这果然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屋子,两旁的酒坛对称般地罗列着,井然有序,每个酒坛上都燃烧着一支蓝火蜡烛。
屋中的墙壁上隐隐有些壁画,甚至还贴了很多早已褪色的年画。那些年画无一例外都是抱着大鱼的娃娃,咧着嘴笑得十分夸张。
而在屋子中央最里面的地方,放着一个十分巨大的酒坛,足有一人高,置在台子上,整个都被罩上了一层红布。柳十爷一看到它就发起抖来,瑟缩在了柳夫人身后。
“没出息!”柳夫人低声呵斥他,“都放了十几年了,见也见了几百次,怕它做什么!”
众人都知道,这定是放那童女尸的地方,只是未曾想这酒坛有这么大。
那酒坛下一左一右摆着两个烛台,上面插着有红烛,中间放着香炉,还有些供品鲜花。蜡烛下堆着几样孩子的玩物,拨浪鼓,铃铛,绣球,做工颇为精致。
岑吟看到拨浪鼓时心头便一紧。她记得妹妹青青最喜欢的就是拨浪鼓,爹爹买了许多给她,摇起来咚咚作响。
她有些走神,黑封却朝着那酒坛走了过去。众人跟着他一同来到坛子下,却见他从那香炉后扶起一个牌位来。那牌位倒在了地上,被香炉挡住,因而没人注意到它。
岑吟看了一眼,牌位上并排写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八个字。
黑封掂了掂牌位,转身将它送到柳夫人面前晃了晃。
“解释解释啦,大波女。”
柳夫人听得鼻孔出气,但是面对着黑封那张鬼气森森的脸,她根本不敢造次,只能接过牌位,拍了拍上面的灰。
“这尸……这丫头乳名叫小桃。牌位是卖她的人给我的,叫我们给她供着。”她皱着眉道,“那卖家说,小桃是祭河神的童女,在下游被捞上来的,品相极好——”
“品相?”岑吟忽然打断她道,“这童女分明是人,你竟用品相二字,是何用意?”
“你这道姑怎么这么死心眼?”柳夫人不满道,“这是尸体,尸体懂吗?买卖尸体的人多了去了,这尸体好与坏,不是品相是什么?”
“无耻之辈!”岑吟呵斥道,“干着买卖死者的勾当还不以为意,也不怕遭报应!”
“唔好嬲啦,唔好嬲啦,”黑封劝道,“和气生财。”
“你一个鬼卒,要什么财?”
“哎呀,俗话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来都来了,送佛送到西嘛。”
他一面说着,一面朝岑吟伸出手去,像是要拍她的肩膀。但手还没落下,就一下子被人钳住了手腕。
拦他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无常。他闭着眼对黑封一笑。
“俗话也说,这人有三把火,肩头两盏灯。女冠这肩你可碰不得,当心拍灭了命火,你就要倒大霉了。”
黑封笑嘻嘻地对他眯起了眼。
“讲得有理。”他收回手道,“对唔住,我唐突了。”
岑吟却没有理睬他们。她的目光落在那烛台旁边的拨浪鼓上,注意力全然被转移了。
那拨浪鼓……越看越觉得熟悉。她犹豫了半晌,还是伸手将它那起来,轻轻晃了晃。
鼓咚咚作响。岑吟将它翻了个面,却赫然在鼓面的右下角看到了一个青字。
她依稀记得幼时父亲买回的物件上,都会在右下刻自己和妹妹的乳名。
这是青青的拨浪鼓。
“这东西是哪来的?”岑吟一把扯住柳夫人,把她吓得差点跌倒,“哪来的?说!”
她模样暴跳如雷,众人见了都觉得发憷。柳夫人更是吓得讲话都结巴了。她抖了好几下也没说清楚,不得已之下,突然将手指向了萧无常。
“他……他……他给的……他……”
岑吟猛地将头转向萧无常,绕是他没有睁眼也知道她模样有多可怕。
“竖子安敢欺骗于我?”她怒喝道,“你为何会有青青的东西!”
“我捡来的。”萧无常道,“在一处庙宇中——”
“胡言!”
“绝非胡言,若我有半句撒谎,叫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这东西到底从哪来的!”岑吟怒不可遏,一把扯住萧无常的衣衫,把他拽得一个踉跄,“你再不说实话——”
“我捡来的,女冠,我捡来的。”萧无常抓住她的手臂,生生压制住她的怒气,“我不知它的来历,只是这拨浪鼓上有些煞气,镇得了这坛中之物。”
“坛子?”岑吟猛然一惊,挣开萧无常朝坛子冲去。
她要看看这里面封着的……到底是不是青青。
柳十爷想拦她,却已来不及了。
岑吟在众目睽睽之下扯住红布,唰地一声扯了下来,瞬间将那酒坛暴露在众人目光下。
黑封无动于衷地看着这一切,这时嘴角却渗出一抹笑意。
满屋子幽幽蓝火忽然摇曳不止。只见那红布下的酒坛并非陶制,竟是用一整块琉璃烧制雕刻的。
琉璃清澈透明,层层雕花之下,仍旧可见一样貌清晰的少女悬在坛中。她身上未着片缕,如胎儿般抱着膝盖蜷缩着,旁边还浮着一株巨大的人参,根须恰到好处地缠绕着她的身体,竟如衣裙一般。
那少女不过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神态安然。她如沉睡般闭着眼,肌肤因泡在酒水中而十分白皙。
若不是知晓她早已是一具尸体,竟有种她还活着的错觉。
岑吟将手按在琉璃壁上,仔细地盯着她看。那少女十分秀丽,但眉间空空如也,并无印记。
青青眉间是有一朵桃花印记的,与生俱来,断无可能消失,况且这少女容貌与自己也并不相似,可以断定……她不是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