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奴契。”刘承轩道,“阳平素日里机敏过人,你猜猜看,靖南王的用意何在?”
阳平手下煎茶的动作不停,思考了一会,道:“靖南王讨要小殿下,显然是要转赠大王子以此示好。而傅瑕感念靖南王的好处,免不了在大王子耳边说些他的好话,无形中为他拖延不少时间,可以做更充足的准备。”
刘承轩冷笑一声:“刘立再刚强狠辣,心心念念的美人重新回到手里也得让他骨头酥一阵子,靖南王这一招棋便是看准了他的命门。”
阳平用茶勺小心舀出煎好的茶汤,举高奉给刘承轩,道:“贬徐将军为奴,不让他重新掌兵,臣仔细想了想,感觉这一招棋更是布局深远,远比将徐将军重新安插回军中更好。一来徐将军原先曾俘虏过他,虽然一朝地位颠倒,但徐将军蛮横惯了,未必能对靖南王心服口服。靖南王饶了徐将军一命,是驰;却又贬他为奴,是张。张弛之间,徐将军便被磋磨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对靖南王俯首帖耳。二来,大王子的势力主要在军中,靖南王此举同样是在向大王子表示无意与之争夺军权。在双方实力相差过于悬殊的时期,靖南王的这些举动都是在示之以弱,降低大王子的戒心,避免过早冲突。”他顿了顿,又道,“臣只是有些想不通,大燕以武治国,军队乃重中之重,靖南王直接放弃在军中扩充势力,岂不是自绝生路?”
“这就是靖南王向我讨要棋子的用意了,他要建太学。名字都起好了,就叫乌鹭书院,凡在书院中任教者,可得御赐玉棋子一枚,号乌鹭博士。靖南王这是要走文治的路子啊。‘可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这些年我大燕武功兴盛,相较于文治而言,却显得畸重了。”
说起文治,阳平难得有了谈性,道:“臣以为,咱们大燕倒也有些文人,可惜泰半和臣一样,是汉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们吃的是燕粟,心里装的可不全是燕国。咱们强便留在这边,一旦南楚强盛,免不了会逃过江去,首鼠两端,不可大用。靖南王此举要是能在宗室里头培养一些文官出来,必然忠心不二,各个都可成为大燕的中坚力量。而且这些人必然对靖南王亲善,大王子也不得不考虑宗室的人心向背。”
“那都是连消带打顺便,此举关键还在引领风气。”刘承轩道,“前些年我尽顾着打仗,让光烈后把持内政。她哪里懂这些,就知道培植她的好儿子,为以穆哈族人为首的那些羌人争利,弄得羌人地位越来越高,汉人地位越来越低。就算有汉人要为我大燕效力,一来缺少晋身的门路,二来就算当上了官,对朝政大事也没甚么置喙的余地。久而久之,叫他们怎么忠心?所以不能全怪他们心怀故国,这里头也有咱们执政策略有误的缘故。只可惜这么多年下来积重难返,一时我也想不好如何破局,靖南王这个主意刚好为我提供了一条思路。”
说到这里,刘承轩的眉目越发舒展。“原先前秦的那些官学破败了,朝廷也未曾出资重建,而大燕民间尚武的风气浓厚,对文人比较轻视,民间书院也剩不下几个,导致堪用的文人本身就不多,就算咱们提高了汉人的地位,也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非长久之计。靖南王办太学可不仅仅是教出一批羌人文官,还可引领天下风气。他拿我的棋子去做文章,弄个乌鹭博士的名头吸引饱学夫子来太学任教,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天下人,我大燕要抓文治了。”刘承轩重重拍了拍棋枰,“他来之前可不知道我要找他陪我下棋,这一招必然是临时想出来的。如此急智,世上能有几个?”
阳平起身,郑重其事地向他拜倒:“臣今日方见识了望北刘郎真正的实力,恭喜皇上,得此佳儿。”
刘承轩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畅快至极。
不知这个意外捡回来的儿子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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