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策(1 / 2)

夜已经深了,宝华殿外的轮值的太监也换了最后一轮,殿内矗立着的六盏宫灯上缭绕着青烟,庭院里渐渐弥漫起浓烈的灯油味,宝华殿外的西六宫长街上也静了,连甬道上脚步匆匆的宫人侍卫们也都压低了声音,每个人都不敢吵扰到各宫里主子们的休息。

慧生做完了清扫,将扫帚收回到偏殿的暗房里,他轻手轻脚走回到正殿门口,转头见师父的房里已熄了灯,慧生心里才如释重负,夜深人静的时刻是他一天中仅有的自由,他不忍心就这样潦草睡下,也按捺不下心中的好奇与怜悯,便一个人站在宝华殿前殿的门前,望着殿内仍旧灯火如昼,而殿内却只剩载潋一个人仍跪在佛前。

慧生只看到载潋的背影,殿内的灯火将她的身影拉长,投射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

慧生鼓足了勇气,悄悄迈进大殿去,却又不敢打扰载潋,他隐隐听到载潋口中默默祈福的声音,载潋的声音不大,他不能听清全部,却听清了她声音中的沙哑。

慧生感觉心里酸涩,忍不住开口道,“格格该要注意身体,若是身子熬坏了,就不能再为大清、为万岁爷祈福了。”慧生不知道载潋为何会如此虔诚,跪了一整日都不肯离去,他又不肯相信真相会如师父所说的那样,载潋只是在伪装虔诚以求皇上的原谅。

殿内本安静,载潋不禁被慧生这样一句突如其来的话吓到了,她吓得立时转过身去,直到看清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和尚,载潋才长舒一口气,她掸了掸身上落下的尘,掀起自己身前铺在地上的裙摆,缓缓站起身来,望着身后的小和尚一笑,道,“有劳小师父牵挂了,我没事,我现在整日都待在宝华殿里,也无事可做,只有虔诚礼佛以求佛祖原谅了...”

载潋顿了一顿,忽又笑道,“我本来也是进宝华殿来思过的...自然该虔诚礼佛。”

慧生右手上挂着一串佛珠,他立起自己的右手,闭目向载潋拜了一拜,抬头见载潋嘴唇干裂,不禁心中更生了怜悯,于是向载潋道,“格格虔诚礼佛,佛祖必能感知,只是如今格格面容憔悴,我等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亦不愿见格格如此境遇,想必佛祖也是如此。”

慧生话毕后便向外走,转头又向载潋拜了一拜,道,“格格回去好生歇息吧,时日方长,格格虔诚礼佛也不急于这一时。”

载潋望着眼前的小和尚越走越远,感觉眼底一酸,她忙用手去揉了揉眼睛,不让眼里的雾气化成眼泪。载潋不禁在心里笑话自己,她现在竟然连这一点陌生的关心都感觉奢侈,儿时的无忧无虑与父兄庇佑,甚至让她感觉已遥远得模糊不清了。

载潋长叹了一口气,转头望向身后的佛像,双手合十又在心里默念一句,便转头离开了。

静心在外头的院落里等着载潋,手里提着载潋的百蝶穿花斗篷,静心瞧见载潋出来了,忙跑上前去为载潋披上了,又笑盈盈对载潋道,“格格今儿一定累了,奴才和瑛隐不能进大殿里头,一直在这儿候着您呢,方才御膳房谙达过来送晚膳了,好几样儿奴才瞧着是您平日里爱吃的,看来御膳房也不敢怠慢了格格。”

载潋默默走着,静心话毕后只剩下她脚下的叮咚声,载潋并没有答静心的话,而是一个人默默站在抚辰殿外头,扭头望着远处通往西六宫的垂花门,静心顺着载潋望去的方向也望了望,不解问道,“格格您这儿瞧什么呢?这会儿宫门都下钥了,不会再有人来了。”

载潋转头瞧了瞧静心,苦涩地抿着嘴笑了笑,低头道,“皇上罚我,不仅罚我挨受廷杖,还罚我掌嘴,掌嘴的人还没来,我这一天能算过完吗。”

静心猛然想起当时在景仁宫里皇上所下的口谕,载潋每日除去思过与挨受廷杖,还要每日受掌嘴十次。静心低头蹙眉,一时间感觉心口如撕裂一般疼,她紧紧攥了攥自己的拳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她最终抓紧了载潋的手,急促道,“格格!您不能再挨受掌嘴了,您现在身子虚弱,就算是每日安心养着,也不能一时就恢复呢!您绝不能再挨这十下掌嘴了!这皇上他...怎么就...”

静心硬生生将后半句怨言吞了回去,她也知道载潋如今背负的是“谋害皇嗣”的罪名,那是皇上登基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皇嗣,皇上怎能不痛恨载潋。

静心想至此处,只将载潋向院子里使劲推了一把,赶着载潋往回走,道,“格格您回去吧!若是他们来人了,奴才就替您挨着!奴才就不信,您现在这样虚弱,他们还真敢伤着您!”

载潋被静心使劲推着向回走,静心丝毫不想再听载潋说的话,载潋心里焦急,她使劲挣脱开静心的束缚,冲静心喊道,“姑姑是心疼我,我都明白!可姑姑也要想清楚了!那些太监们是奉了圣旨来的,就像有人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哪儿还管得了那么多?他们伤着我又能怎么样,若不伤着我,才让他们无法复命!姑姑真以为你可以代替我吗?”

静心怔忡在原地一句话也没有说,她还没反应过来,载潋就接着道,“他们来,就是为了掌我的嘴,才不会管我是不是身体虚弱,只有见我惨状,才好回去复命领赏吧...姑姑替我,就算是我躲了,他们也不会答应的,若闹起来,又是祸事一桩,我不想再为府上添乱了。”

静心站在载潋面前,攥紧了双拳,载潋与她四目相接时才发觉她已是满眼泪水,载潋知道自己的话让静心难受,可载潋也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想平平静静替下谋害皇嗣的罪名,一直到外面风平浪静,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载潋的话音刚落,静心便听见外头甬道上的大门吱呀作响,早上来罚载潋廷杖的几个小太监顺着宫墙根正往抚辰殿的方向来,静心下意识去挡在了载潋身前,载潋见静心如此,也忍不住哭了,她站在静心身后拉扯着静心的衣服,哽咽道,“罢了姑姑,别再同他们争了。”

瑛隐听见外头有动静,将手里正摆放的碗筷都忙放下,从抚辰殿里一路小跑出来,她见静心和载潋两人都哭红了眼睛,外头一列太监正来势汹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瑛隐见外头的来人越走越近,慌忙中张开了双臂,跳到载潋面前护着她,面向着那些大步走来的太监们吼道,“我警告你们!我们格格现在身体虚弱,你们若敢伤着了格格分毫,便是摆明了和醇王府还有我们王爷对着干!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载潋笑瑛隐到底年轻,那些太监们纵然是不愿和醇王府作对,也不会有胆量违抗圣旨的,在皇上和醇王府之间做选择,他们当然会选择顺从皇上。

闯进抚辰殿来的一群太监根本不由静心与瑛隐分说,甚至连理会都不理,领头的太监一挥手,后面的小太监便手脚麻利地将静心和瑛隐架开了,剩下三四个小太监则上前来束缚着载潋的左右手,另外一个负责抡圆了手打。

静心听见院里传来清脆的耳光声,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拼了命要冲破眼前几个太监的钳制,扯着嗓子哭喊道,“你们住手!住手!...我们格格现在身子弱!受不住这些!...”领头的太监怕静心的哭喊声会吵着宝华殿里的师父们休息,便挥手示意身边一个小太监道,“去把她嘴捂了,这儿是佛门清净之地,别让她们再辱了师父们的耳朵。”

两三个小太监一同捂着静心的嘴,不让她哭喊出声,又连连将她往抚辰殿的院子里拖,转身又忙将抚辰殿的大门关了。

载潋仍跪在抚辰殿与宝华殿之间的过道上,她才挨了三巴掌便感觉脸上火辣,她本已决心掩藏的伤心与冤屈都随着每一次的剧痛喷涌至心头。

她这一次替太后担下了罪名,是为了不让皇上与太后之间母子决裂,可她忽然想,她真能一直这样委曲求全地保护皇上下去吗?

载潋望着眼前面目狰狞的小太监,第一次问自己,“我这样做,真的值得吗?”载潋看不清,这样一次又一次的忍辱负重与委曲求全,到什么时候才能是尽头。她所求的又到底是什么,是皇上名正言顺的爱吗,还是阿玛为皇上追求了一生的大权在握,不再被太后掣肘?

皇上名正言顺的爱她恐怕这一生也无法得到,而阿玛所追求的,皇上仿佛也已得到了多数,皇上如今已经亲政,虽朝廷一二品大员的任命与裁撤仍需请皇太后示下,可其余朝廷大事与如今的战事,都全由皇上全权做主。皇上如今拥有支持自己的臣子,拥有属于自己的后宫,可她自己呢,她从前所拥有的无忧无虑的生活,父兄的疼爱与庇护,如今都已失去了大半。

载潋泪眼朦胧地想,自己如今这样,无条件地牺牲着自己,又到底是为了什么?阿玛最后的遗愿,希望他们兄妹能够永远一心向着自己的哥哥,帮助他也体谅他,可只凭靠着她单薄弱小的身躯真的就能做到吗?

载潋想至此处不禁苦笑,就连自己这样不求回报的牺牲,也从来没能换得皇上半分不同于别人的爱怜,她想她在皇上眼里,也只是开心时的锦上添花。载潋想起,皇上在得知珍妃有孕的大喜后,可以留着她在知春亭里谈心到深夜,可在皇上失去皇嗣时,她却不是皇上愿意信任的人。

她想她的存在对于皇上而言可有可无,皇上又何尝知道,她付出的,几乎是自己的全部。

载潋苦笑着,嘴角咧开时一道鲜血便顺着唇角流出,载潋眼前的小太监打满了十下,终于收了手,载潋仍在地上跪着,望着这些目中无人的奴才拂袖而去。

而那些奴才们尚没有走出抚辰殿外的垂花门,忽被外面走来的一队仪仗挡住了去路,载潋略抬起头来,看见外头灯光如火般耀眼,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载潋看见那一队小太监都在甬道旁跪下颔首,便目不转睛地望着从外面走来的人,载潋看见走在前面的两个大宫女手里打了明黄琉璃盏宫灯,后有内监手执五色龙凤旗各十,又有黄龙、凤扇各四。

载潋知道是谁来了,她用手撑着地面,拼命地站起身来,她踉踉跄跄地向前跑,却无论如何也跑不快,她眼前的人也向着她越走越近,直到她看清了眼前来人的眉目,她终于感觉自己拼命提住的一口气彻底松懈,载潋脚下一软,便摔倒在了眼前来人的面前。

“潋儿!你快起来,我特地来看你,你还好吗?”载潋模糊的意识里听见静芬姐姐在叫自己,她将眼睛撑开一道缝隙,看到缝隙里的世界出现了静芬姐姐哭得梨花带雨的脸。

载潋抬起手去想要抓住静芬的手,可她的手掌却没有方向,她这一日里受了廷杖,受了掌嘴,又在宝华殿里跪了整整一天,此时终于挨完了掌嘴,最后撑着的一点力气也终于殆尽了。

皇后见载潋此时已要失去了意识,心里急得如有火烧,她亲自蹲下身去要扶载潋起来,又忙喊自己的贴身宫女红儿过来一起帮忙,皇后仪仗中的小太监跑上来要帮皇后一起来扶载潋,却被皇后一把推开吼道,“我自己来!你快点去请位太医过来!快点儿!”

静心和瑛隐此时也匆匆忙忙地从抚辰殿里头跑了出来,她们见方才绑了自己还下狠手打了载潋的几个小太监还跪在宫墙下边儿,不禁恶狠狠瞪了一眼,皇后瞧见了,也瞥了瞥跪在宫墙根下这几个小太监,半晌后才冷厉冲他们道了句,“纵然是万岁爷圣旨吩咐你们办事,你们心里也该清楚点儿,载潋到底是醇贤亲王膝下独女,是万岁爷嫡亲的妹妹!你们若敢伤了她,且不说万岁爷将来醒悟过来了不会轻饶你们,本宫也绝不饶你们!”

那几个小太监忙磕头,嘴里念叨是奉旨行事,自己也是无可奈何等话,皇后心里担心载潋,没闲暇同他们多费口舌,便只叫身边掌事儿的太监又去训斥了几句,自己则同着静心与瑛隐一路往抚辰殿里走。

皇后见抚辰殿里冷清凋敝,处处古旧斑驳,殿内用物也只有最简单的几样,才刚止住的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她忙挥手叫红儿过来,让后头的人将带来的一应用物都给载潋拿进来。

静心与瑛隐将载潋抱到了殿内的大花架子床上,皇后便坐到了载潋的床边,她伸手去抚开了载潋额头前几缕被汗打湿的头发,取出自己的绢子来替载潋擦干净额头上的汗,眼角的泪和嘴角边流出来的鲜血。

红儿将皇后吩咐带来的一瓶药递到皇后手里,低声道,“娘娘,这是您要的药。”皇后转身接过了药,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眼角边的泪,拔掉药瓶上的盖子,将药倒一点在自己的手掌心里,而后再将药轻轻拍在载潋红肿的脸上。

载潋昏昏沉沉在床上睡着,却下意识地皱着眉躲,皇后立时收了手,听到载潋断断续续只喊一个“疼”字。皇后担忧万千地看着眼前的载潋,又忍不住掉起眼泪来,她想起儿时的载潋,是多么的活泼开朗,而如今竟被折磨至此,几近凋零。

静心见皇后伤心,便上前来接过了皇后手里的药,道,“娘娘,还是奴才来吧,格格若醒着,肯定也不愿意惹娘娘伤心。”皇后点了点头,坐在凳子上转了身,用手绢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她背对着花架子床,不敢再看载潋的模样。

皇后转头间瞧见方才遣去请太医的小太监低着头跑回来了,忙起身去问道,“太医请来了吗?”

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抬起头来,见眼前人是皇后,吓得忙跪倒在地磕头,道,“回皇后娘娘,是奴才无能,没能请来太医。”皇后气得更紧蹙了眉头,低吼着怒问,“为什么?!”那小太监连连磕头请罪道,“娘娘息怒,奴才去了太医院,今儿夜里当值的太医说,三格格的事儿不同于其他主子,若没有万岁爷的口谕,他们太医院不能来给三格格瞧病。”

皇后气得喘息不匀,吼道,“你有没有跟太医说清楚了,说是本宫请他来?”小太监又答,“奴才都说明白了,是皇后娘娘请,可他还是说,三格格是万岁爷亲自下旨责罚的,若没有万岁爷的意思,他们谁也不敢来给三格格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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